第5章 帐海战术(2 / 2)
那员外郎吓得跌坐在地上,双腿疯狂打颤。
「我有金牌,奉陛下旨意,你看我敢不敢。」
陆长风面无表情。
「快找!!!」
郭桓终于绷不住了,厉声嘶吼,额头青筋暴起。
正堂内瞬间陷入了混乱,所有的户部官员和书吏都疯狂地翻找着关于「途耗」的卷宗。
半柱香后。
三本厚厚的,甚至还带着新鲜墨香(为了应付盘查刚做过手脚)的帐册,被放在了案头。
陆长风从自己的袖子里,掏出了两张白纸,和一支自备的炭笔。
在郭桓和所有户部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,陆长风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表格。
左边写「借」,右边写「贷」。
「洪武十二年九月,苏松两府,起运秋粮八十万石。」
陆长风翻开帐本,一边看,一边用木炭笔在纸上快速写下阿拉伯数字。
他不用算盘,因为阿拉伯数字的竖式加减法,在脑算速度上足以碾压这个时代最熟练的帐房。
「九月十五,至淮安府,帐面损耗五万石。名目:鼠耗霉变。」
「十月初二,至济宁州,帐面损耗四万石。名目:漕船漏水。」
……
一刻钟后。
陆长风停下了炭笔。
他看着纸上的表格,冷笑了一声。
「八十万石粮食,从苏松运到京城太仓,历时两个月。一路上损耗了整整十五万石。也就是将近两成的粮食,在路上平白无故消失了。」
陆长风抬起头,看向郭桓。
「郭侍郎,十五万石,不是个小数目啊。户部的帐,做得很平。沿途的交割印信,损毁的里长画押,应有尽有。从『四柱清册』的帐面上看,这十五万石确实是损耗了,一分钱都没落进你们的口袋。」
郭桓暗自松了一口气,拱手道,
「陆大人明鉴。漕运艰难,天灾人祸防不胜防,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下官等也是日夜痛心……」
「痛心?」
陆长风突然抓起那张画着十字表格的纸,狠狠砸在郭桓的脸上!
「我查过太仓的收粮记录!这十五万石粮食,根本不是在路上损失的!它是真真切切运进了京城!」
郭桓脸色大变,
「陆大人!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!这沿途的帐本上,白纸黑字写着是鼠咬霉变,你凭什麽说运进了京城?!」
「凭什麽?」
陆长风指着桌子上的帐本,
「就凭这帐做得很蠢!」
「你们在『途耗帐』里记下了十五万石的亏空,可是,你们的『物料帐』和『劳役帐』却没有做平!」
陆长风一字一顿,
「十五万石粮食,如果真的是因为船只漏水沉入江中。那麽沿途的船厂,必定要有打捞丶修补漕船的大量『木料』丶『桐油』和『工匠』的支出!但我翻遍了造船厂的帐目,九月到十月,根本没有大规模修船的费用!」
「如果真的是被老鼠咬了丶发霉了。清理十五万石的烂粮食,需要雇佣上千名民夫清理发酵的粮仓,需要购买大量的石灰除湿除疫!可是,沿途州府的『役银』帐和『杂项』帐上,一两银子的石灰钱都没有支出,一个民夫也没有徵调!」
「十五万石发霉的粮食,就凭空消失了?难道是你们户部的官员,一口一口自己吃进肚子里去的不成?!」
轰!
陆长风的话,如同晴天霹雳。
复式记帐的「底层逻辑穿透」!
你不仅要平钱粮的帐,你还要平与之相关的所有上下游动作的帐!
撒一个谎,就需要用一百个谎来圆。
而明朝这种原始的记帐系统,根本无法支撑起如此庞大的丶全方位的造假逻辑闭环!
郭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毫无血色。
他连连后退了两步,指着陆长风,嘴唇剧烈颤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户部经营了十年丶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帐目铁壁,仅仅不到半个时辰,就被这个七品御史,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法,弄得粉碎!
「陆大人……」
郭桓声音发涩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
「这……这或许是地方州府做帐有所疏漏,未记录那些杂项支出。您不能仅凭此就断定户部……」
「还不认罪?」
陆长风猛地抓起那块金牌,厉声暴喝:
「大内侍卫听令!」
「封锁户部大门!任何人敢妄动一步,杀无赦!」
「去后堂,给我查这几个月金陵城各大地下粮行的出货流水!十五万石的粮食,他们不可能藏在家里,肯定要在京城变现洗白!找找看,哪家粮行的掌柜,和户部的大人们是同乡!」
「扑通。」
郭桓双膝一软,彻底瘫倒在金砖上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就在此时,正堂后方的一扇小窗处,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,猫着腰,拼命地向着左丞相胡惟庸的府邸狂奔而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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