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暗夜灵堂,小马的决绝(2 / 2)
我小马便是九泉之下,也与阿爷一同惦记着您的大恩大德!」
祥子沉默不语,只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一年前的那个夜里,在宝林武馆外门,这个还是杂院弟子的少年,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,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期盼,只求一条出路。
短短一年,便是物是人非。
片刻后,祥子才轻声开口:「好!」
小马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,对着墙角的陈三妹摆了摆手,示意她进屋。
「三妹,是我做了腌臢事,死不足惜。今日我死与祥爷无关,你不能怪他,否则,便莫要怪我不再念夫妻情分!」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陈三妹神色仓皇,泪如雨下,却还是听话地站起身,一步一回头进了里屋。
待女人身影消失,小马却是挺直脊梁,梗着脖子,闭上了眼睛。
津村隆介手指一挑,「锵」得一声,夜色中,一道寒芒闪过。
「噌」的一声清响,银白色的枪尖骤然探出,精准抵住了流云刀的刀刃,力道沉稳,将刀身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津村隆介皱眉,却是缓缓收刀,叹了口气:「祥爷...若不杀他,只怕是难以服众。」
祥子单手握短枪,目光却又落回掌心的五枚大洋上,指尖摩掌着币面的纹路,语气平淡:「其实,老马到死,终究还是念着你这小孙儿的。」
他顿了顿,看向小马,「老马以死明志,是没脸见我,可他让你把这五枚大洋还我,便是想让你回头,也是想替你保住这条命。」
小马神色凄惶,忽然开口:「祥爷...我能抽一支烟吗?」
随后,小马颤巍巍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,哆哆嗦嗦好久...那洋火才点燃菸头。
昏沉的烛火光影中,菸头明灭不定,烟雾蒸腾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「祥爷,您是好人,难得的好人。」烟雾缭绕中,小马的语气渐渐平稳,却带着一丝惋惜,「可有一桩事,小马一直不敢提,如今到了这地步,也该说了。」
许是香菸太烈,又或是夜风太寒,他轻轻咳嗽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良久才平复。
他又贪婪地抽了一口,直到菸卷燃得只剩烟屁股,才依依不舍掐灭在青石板上。
「祥爷您这性子,太软太善。以前在人和车厂的那些事,阿爷与我说了千百遍。那时候我总觉得,您若是早杀了金富贵,早对刘虎丶刘四爷下手,也不至于受那么多委屈。」
小马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「阿爷那时候只摇头,说我不懂,我当时不服气,如今我懂了。
您做事,守着仁和理,所以手下兄弟们才真心服您,那清帮三公子才甘愿抛了前程,三次入大顺古道寻您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灵床上的老马,语气带着愧疚:「不瞒您说,他们三次去寻您,我也跟着去了两次。那古道凶险,九死一生,我始终盼着能找到您。
倘若真有一丁点您的消息,我小马绝不敢生出这天大的胆子,敢出卖李家庄O
我知道,这都是托辞,错了便是错了,没什么好辩解的。」
「您这份仁,是极好的,可这乱世,光有仁怎么够?」小马的脸色渐渐苍白如纸,惨声一笑,「没些铁血手腕,只靠仁字,岂能长久聚拢人心?
今日有我小马,他日未必没有另一个小马。
就拿今日这事来说,您若不杀我,包大牛丶津村君那些差点死在南门小道的兄弟,心里怎么想?」
霎时间,小马的脸色又陡然温和起来:「昔日我被陈江欺辱,跪在您门前求您带我历练,这一年来,您对我不薄,给了我地位,给了我富贵,在学徒大院时,我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日子。
说到底,是我小马负了您,负了李家庄。」
说到这里,小马缓缓低下头,对着祥子重重叩了个头,声音沉凝:「就像阿爷说的,我马家两爷孙欠您太多,这最后一次,便让我用这条命,报答您的恩情。」
祥子神色微微一滞,还未及开口,津村隆介已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抹墨红色的鲜血,从小马微笑的唇角溢了出来。
祥子低头,望向小马手中紧紧攥着的菸头,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一这菸卷里,该是混了大剂量的五彩矿,以小马气血关的修为,便是天人下凡,也难救了。
「祥...祥爷,我这头颅,您拿去吧...还欠您的,只能下辈子还了...」小马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神渐渐涣散。
祥子俯身,轻声道:「我答应你的,会做到。」
小马重重点头,下一瞬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四九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那三颗人头带来的腥风血雨,似被初春的寒风慢慢吹散,市井间虽仍有议论,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。
茶馆酒肆里,说书人不再敢肆意编排李家庄与张大帅的恩怨,只捡些前朝轶事敷衍,偶尔有人提及宛平城之败,也会被旁人眼神示意,匆匆噤声。
城外的动静,却远比城内喧器。
闯王爷的大军势如破竹,收复几座县城后,前锋直抵四九城外百里之地。
这位闯王一身灰红军装,手提紫金大锤,所到之处便竖起「劫富济贫,均田免赋」的大旗,废除地主苛租,严惩贪墨官吏,将粮仓里的粮食分予流民。
那些丢了田产丶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趋之若鹜,闯军声势愈发浩大,短短一月便扩充了数倍兵力。
反观张大帅,自宛平城丢失后,亲兵五营折损过半,仅剩两营残兵,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,勉强守着四九城外围,根本无力抵挡闯军的锋芒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闯军会一鼓作气攻进四九城时,这支势如猛虎的队伍却骤然停了脚步,在城外百里处安营扎寨,按兵不动。
流言一时四起。
有人说四九城城墙坚固,城防严密,闯王爷在等攻城大炮运抵;
也有人...是说二重天的大人物发了禁令,不许闯军染指四九城;
更有甚者,猜是闯王爷与李家庄起了嫌隙,不敢贸然进军—毕竟自宛平一役后,李家庄人马便蜷缩在了小青衫岭里头,再也不出。
种种揣测沸沸扬扬,却没人能说清真相,唯有城外那片连绵的闯王军帐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让四九城的每一个人都心头紧绷。
这份诡异的平静,终究被一阵震天的鼓声打破。
这一日清晨,晨光熹微,小青衫岭方向尘土飞扬,李家庄大军倾巢而出,浩浩荡荡直扑四九城。
军队分为两路,一路由包大牛率领,摩下皆是精锐步兵与火枪队,沿途步步为营,每到一处便埋锅造饭丶安营扎寨,稳扎稳打地推进至四九城外数里处;
另一路由祥子亲率,带着整整一个连的山炮营,绕过常规路线,从小青衫岭城楼出发,自西北方向直压城下。
两路军马呈特角之势,在四九城外铺开阵型一竟似比闯王军的军帐还煊赫几分!
旌旗猎猎作响,黑底红字的「李」字大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枪矛如林,直指城头,山炮营的炮口寒光闪闪,对准了四九城的西北门。
春风卷着尘土掠过军阵,士兵们肃立不语,甲胄碰撞声丶马蹄踏地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即便在数里之外,也能感受到这份撼天动地的军威。
祥子一身素色劲装,骑在一匹黑马之上,身后跟着百余名精锐护院,策马徐行至军阵前方,按住马头,目光平静地望向四九城巍峨的城墙。
城墙之上,守军早已严阵以待,却是难掩心中惴惴不安。
恰在此时,四九城西北门缓缓洞开,一支庞大的车队逶迤而出。
车队前导高举一杆黑底金字的金线大旗,旗面翻飞间,「兴武」二字雄浑道劲,正是振兴武馆的旗号。
今日,是北境天下第一大宗师顾寒山离开四九城的日子。
这位大宗师在四九城盘桓了整整一月,每日里既不接见权贵,也不涉足武馆纷争,只背着双手在城里闲逛,遍尝四九城的市井小吃,活得倒像个闲散游客。
直到几日前,他忽然动了兴致,孤身去了一趟使馆区,四大公馆的家主亲自出面接待,摆了一场规格极高的宴席,席间密谈良久,无人知晓其中内容。
宴席散后,顾寒山便定下了今日离开的行程。
既是天下第一大宗师启程,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要出面送别。
使馆区的四位老家伙丶振兴武馆的庄天佑丶宝林武馆的席若雨,还有大帅府的残余势力丶城中世家子弟,尽数聚集在城门口,只是此刻...面对城外李家庄的大军,所有人都没了送别应有的从容。
世家子弟们缩在车队后方,面色发白,战战兢兢,连大气都不敢喘;
大帅府的参谋们神色阴郁,眉头紧蹙,不停交头接耳,眼底满是忧心忡忡。
反观使馆区的四个老家伙,反是神色淡然,与顾寒山站在城门下寒暄,仿佛城外的千军万马不过是寻常风景。
那些客套的场面话翻来覆去,无非是「一路顺风」「后会有期」之类,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里,显得格外滑稽。
段易水背着两柄弯刀,跟在顾寒山身后,哈欠连天。
在他身后,跟着几个身着朴素武衫的少年,面色虽有些憔悴,脊背却挺得笔直—
这几个李家庄出身的少年武夫,一个月前还被大帅府扣上「叛贼余孽」的帽子,如今却堂而皇之地跟在顾寒山队伍里,无人再敢置喙。
四九城的大人物们无意间瞥见这几个少年,皆是飞快地收回目光,仿佛这几个少年是洪水猛兽,连多看一眼都怕引祸上身。
有人假装整理衣袍,有人转头与旁人闲谈,刻意忽略这几个少年的存在,场面一时尴尬又诡异。
约莫半个时辰,寒暄才终于落幕。
顾寒山对着众人略一拱手,转身翻身上马,振兴武馆的车队扬起大旗,缓缓从西门驶出。
可众人很快发现了异样—宝林武馆那几位院主竟然执意将顾寒山再送一程。
于是乎,在振兴武馆那浩荡撤退后头,一杆素色缎面,绣着「宝林」二字的大旗迎风招展。
祥子眉头皱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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